火光与声响

我走在寒冷的黑夜里,对面与背后的深色的建筑透出点点昏暗的灯光,脚下的白光好像粼粼的水面一样,宣示着一个个浅浅的水洼。我听见震耳欲聋的声响,我的身体也悄悄地颤抖着。

在点燃烟火的那一瞬间,我试图去想象自己是一个孩子。这个动作象征着破坏的想象和控制的冲动,在小的时候无数次激发着我的热情。可以说,点燃本身比烟火具有更大的魅力。而现在,我正在重复着这个动作,聆听着引线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可这并不够刺激。我的眼睛总是望向引线和烟火背后的黑暗,这种黑暗在目光的指引下通向不远处农村的天空,在我的耳边传来黑暗在挤压时发出的呼啸和破碎声。

当指针正要指向十二点的时候,整个小城似乎都沸腾了起来。往往还来不及分辨第一声鞭炮响,黑夜就好像炸了锅一样从不同的角落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其强度之大之突然,不免让人觉得这与其说是一种祭祀的仪式,倒不如说是狂喜的荒诞,对夜晚的安静属性不屑一顾。如果你当时在房间的客厅里,那么声音就通过所有有窗户的卧室门和阳台门传递过来。如果在院子里,则声音就好像通过一座座黑黢黢的楼房的背后辐射过来。当我看不到什么火光乃至于灯光的时候,这种通过无数次回响而放大的炮竹声就变得具有强烈的不确定性:我既不知道这些声音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些声音有多少是因为夜空的弹性而强化乃至变异。至少,在我这么一个缺少居民而且日趋老迈的院子里,黑暗与爆裂并存;我的感觉像被扣在大钟之下的小兽,一切的恐惧都是欺骗和自我的解构。

几个小时之前,我和家人站在这栋楼房的房顶,顶着淅淅的小雨放了三盏孔明灯。孔明灯在这里是一种量产而且便宜的工业品,里面配的蜡块让我想起老太太去世后我在屋里点过的那些劣质的白蜡烛:它们有着相同的手感,但是在点燃之后都发出毫不廉价的光。

如果有雨、有风且没有好的打火机,放孔明灯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第一盏灯顺着两栋紧挨着的楼房的缝隙飘了下去,在我正担心引燃了别人家的楼房的时候,又戏剧般地飘了上来。几上几下之后终于消失在远处天空的一点。接下来的两盏也是如此,在手中的时候显现出来的全是软弱,放开去的时候就充满了气力。也许是因为风的缘故,最终所有的灯都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天空的同一个点。这在我看来非常神奇且具有象征意义,我愿意相信这些灯在某一刻真的划过属于我们共通世界的交集。

年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回家的借口。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并非是一种对行动存在意义的期待,而是对行动缺失意义的恐惧。在这个家庭中我已经经历了许多令人遗憾的情景,对一种传统习惯的叛逆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反倒充满了复杂的不确定性。当一切的仪式性内容过去之后,我所在的环境迅速归于绝对的安静,它唤起了我深深的疲倦,和对家庭的安全性无限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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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冯唐难老

The road is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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