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

很久没有在十一月份回到潜江了。潜江是我的故乡,与曹禺不同:曹禺说自己是潜江人,就成了潜江人的骄傲;而我深信自己是潜江人,并没有什么意义。

潜江中心医院显然是潜江最大的医院,它比其他所有医院加在一起都要大。潜江中心医院建起了十三层的住院大楼,是我市目前全面投入使用的最高建筑。

我从大厦的十楼就可以俯瞰潜江;我从这里的十楼只能俯瞰粉岭公路。潜江是一个矮小的城市,从上面看,突然觉得像画出来的一样。

还有一栋高层建筑,叫江夏大酒店,好像也是十三层。我虽然不是信徒,但是也不清楚为什么潜江所谓的高楼都必须是这么个数字。江夏大酒店在潜江这种小地方显然是没有人住的,好像一楼二楼出租了出去,三楼到十三楼直接废弃了。

潜江有小旅馆,挺多的,那种证照并不齐全的。小旅馆的房间只需要有床,上面铺上白床单。人们需要的只是睡觉,还有遮掩之下的性生活。

只有不讲究的人才能在潜江吃到地道的潜江风味。所谓不讲究,是说不讲究吃的质量,也不能够太讲卫生。放面条的桶和洗拖把的桶以及放泔水的桶摆在一起,但无需担心店主拿错。我时常怀疑,若是这桶们不放在一起,出来香喷喷的汤面大约不是这个味儿。

而潜江有风味么?我不知道。虽然地方很小,但是很多餐饮业的东西还是舶来品,只不过落地之后改良了。味道是真正好,应该能够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卖一个富丽堂皇的价钱。但是厨子和老板都缺乏野心,继续服务没什么钱的潜江人民。

马路上永远都是很脏的。我一直无法判断脏与没有垃圾桶这两个事实是什么关系。一个没有垃圾桶的城市就是垃圾桶。但是脏也是特色,不脏就不是我的潜江。

马路上总有岔路口。潜江南浦那边的三岔路口设计得很有水平,显然是某领导到外地旅游的时候学来的。通过三个分离的安全岛把行人暴露在车道上的时间缩短,也改善了红绿灯的效率。只是过马路要走四次斑马线,这已然超越了潜江人民的思虑,于是总需要协管或者交警从旁指导使用三岔路口的方法。

我们有6趟小巴车,其中一趟还是新加不久的。其中4趟都能从家外的小巷路口附近经过,十分方便。东方宾馆到制药厂这段地方,我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走起。早先的时候是农田,只要下雨,黄泥就能没到膝盖。后来慢慢地铺上了煤渣子,然后有了公路,也有了房子。我至今不知道门口的路的名字,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生存。我们外面后来出现了个叫做街心花园的地方,实际上就是一块很小的草地,上面种着野草,到秋天的时候就变成了黄土的颜色。

十几年前,这里只是一片农田。当我们的楼房落成的时候,我在伪装成木地板的水泥地板上来回奔跑,手里拿着一个半满的健力宝瓶子,在屋子与屋子之间驰骋。我看到了我的家人在谈论,也透过崭新但已经生锈的栅栏看到了远处的田野。

后来前面的楼房起来了,后面的楼房也起来了。于是屋里就没有阳光了。楼房的建设是违章的,但是在潜江,一切也都是顺其自然。我属于这个地方,只是觉得有些昏暗。

屋里原先是5个人,后来是4个人,有时候是2个人,当然也有1一个人或者彻底没人的时候。但是慢慢地,屋里多数的时候都是2个人,因为老人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少。多的时候是3个人,妈妈要照顾老人家。而我,不知道算几分之几个人。然后李叔叔来了,屋里常常有4个人。如果过年,屋里就会有5个人。我工作了两年,每次年假大家都是去旅游,我都是回家。我的解释是:我并不一定特别喜欢回家,但是一定不是很喜欢旅游。

临走的时候,到医院家属区的院子里去看了一下另一位长辈。老爹看着一排坐着的老人说,你看看,他们都曾年轻。

我们院子里原来的一些老人,也慢慢地不见了。他们或者鲜于出行,或者已然离去。潜江老人走了,大概是要闹腾一阵的。本地虽然距离名城孝感不算太远,但是并不是全城尽孝子。敲锣打鼓的并不一定是孝子。我就见过让老太太住架工层,自己住精装公寓的;老太太走后,依然是敲锣打鼓,好像她生前有这般气派一样。

今天掏出手机看时间,才知道已经是立冬了。湖北的立冬是真立冬,天会变个脸,然后大地都变成了土黄色。我的家人正在潜江过着立冬。冷,真是让人无奈,每年冷得都让人难受,每年都这么冷。这么冷的冬天,就是潜江的冬天。

爷爷每天上午下午到医院来看奶奶。爷爷的脸通红,奶奶的手也挺暖和。

妈妈问二老,百年之后想如何安置。奶奶说,头一天死了,第二天就烧了,不要敲锣打鼓的,吵人,骨灰就洒长江里,送回老家长草,留在潜江,过几十年也还是没人理。爷爷说,骨灰就洒长江里,洒在长江里,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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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冯唐难老

The road is home.

《驿站》有2个想法

  1. 你的爷爷奶奶真的是这么说的吗?我真的愿意相信,因为我一直很认可这样做,包括我自己死了以后,我绝对不需要这样那样俗不可耐的形式。寥寥几笔就把你从小地大对家乡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表达地淋漓尽致,真不愧是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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